北雁南飛－金門

時間是一條不斷向前奔流的長河，所有發生過的事件與出現過的事物就像漂在河上的小船，過了就無法停留，只能從其他載體上窺見曾經存在的痕跡。而宅第是人們生活的所在，住戶的一舉一動都會留下痕跡，有時更會因為不同需求去改建，讓房子有了不同的生命。

約莫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時候，現在金門烈嶼黃厝聚落裡有個洪姓人家蓋了一幢一落四攑頭的房子居住。後代出了個叫洪先步的，年輕時落番到印尼發展，賺了錢僑匯返鄉把老家加蓋了護龍。不僅如此，還把護龍的後半段蓋成了兩層樓的疊樓，門額石上刻了「富貴春」三個字還有洋文「KIEM DJIAN HOAT」，加上其他洋派的建築裝飾讓人們見識到屋主從海外來的風光。

但這棟房子的故事還沒有結束。太平洋戰爭、國軍進駐金門、823砲戰等重要歷史事件也都在房子上留下了痕跡，護龍也開設「雅美商店」販售雜貨給軍人。百年來的時間讓黃厝洪氏古厝成為金門近代歷史的載體，也讓它被指定為金門的縣定古蹟。

時間的留不曾停歇，關於這幢房子，新的歷史痕跡將繼續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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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他地方的洋樓相比，金門洋樓總是多了幾許滄桑。

充滿異國風情的建築語彙是所有洋樓的共同符號，不管是為光宗耀祖或是追逐潮流，都達到了預設的目的。金門洋樓處身於兩股政治勢力對峙的最前線，許多建築上免不了留下戰火痕跡，而居住在裡面的人，也因為政治力的阻隔而分居兩地。然而情勢是瞬息萬變的，昔日的漢賊不兩立變成現在的兩岸一家親，就在情勢變化之間，許多故事就在這些洋樓中發生。

金門縣烈嶼鄉上林26號，與26-1號原本是屬於同一個建築群組的。只是26-1號的一落四櫸頭如今只剩下四面牆圍起的一片空地，而26號的護龍洋樓雖然殘敗，外觀也還算完整。

如果要選擇一個烈嶼的聚落漫遊，我會強烈推薦「西方聚落」。除了它是烈嶼目前聚落中，擁有最多被登錄文化資產(歷史建築林天來洋樓、方宅、林氏六路大厝)，唯一的牆垣型風獅爺(西方風獅爺)的地方之外，它還有全烈嶼最棒的社區彩繪(西方社區)。

就是不是專程為了尋訪歷史建築，就是漫無目的的晃蕩，「西方聚落」依舊會以獨特的氛圍吸引人細細品味。

拜訪西方風獅爺時可以看到附近有一棟略顯殘破的閩南傳統建築，房子的右半邊是典型的一落二櫸頭(《金門洋樓建築》一書中誤為一落四櫸頭)，但左半邊可以看見加蓋的護龍洋樓。

這棟地址為西方35號與西方35-1號的建築，整體格局是一落二櫸頭加護龍洋樓，到處都可以看到不同年代的修補痕跡，不過房子仍在使用中。

雖然整體建築規模不大又幾經修補，但護龍洋樓的裝飾依舊相當吸引人們的眼光。

烈嶼的洋樓雖然少見如金門本島般的堂皇大氣，但幾乎每一棟的外觀都可以讓人感受到明顯的歲月痕跡。

上林22號旁有一棟洋樓，看過金門後浦陳詩吟洋樓、水頭黃輝煌洋樓、成功陳景蘭洋樓之後再來看它，會覺得它的規模真的不大，而且它也沒有浦邊碧月軒洋樓般的華麗裝飾。但是如果您在上林聚落中漫步時遇見了它，卻很難不被它所吸引。

大部分的人看見它，都是先看到它的背後與側邊，平整方正的兩層樓建築，在周圍都是低矮閩南古厝的情境下，自有一種堡壘般的傲然氣勢。

走近看，側面牆壁上那些修補的痕跡很難不被人注意，畢竟那個舊屋頂的殘留實在是太明顯了。

屋頂殘留下的牆面顏色明顯與其他地方不同，看得出來是後來修補過的，下緣亂石錯落的牆腳與另一面牆原本平整的條石堆砌相比，更能看出這棟洋樓修補時的慌亂。

雖然只有窄窄的金烈水道阻隔，但烈嶼洋樓所受到的重視遠遠不及金門本島，目前烈嶼已知的17棟中，被官方認定為文化資產的只有歷史建築林天來洋樓，另一棟歷史建築西方方宅有些人不把它算作是洋樓。事實上，烈嶼還有其他精采的洋樓建築，上林「林屏洋樓」便是其中之一。

很難相信這樣一棟兼具宏偉規模與精緻的洋樓在很多文獻上都把它忽略。1994年的《金門與澎湖地區傳統聚落及民宅之調查研究》中沒有「林屏洋樓」的身影，1999年的《金門洋樓建築》一書中也沒有記錄。直到金門歷史建築調查開始之後，這棟洋樓才開始以「林信屏洋樓」之名被記錄下來。2009年的《安定的家園 金門民居宗祠寺廟》一書中仍沿用此名，但2010年的《增修烈嶼鄉志》中用的是「林屏洋樓」。

關於「林屏洋樓」，《增修烈嶼鄉志》中是這樣敘述的：

金門的老房子，總是帶著台灣老宅所沒有的滄桑感，這樣經過時光淬鍊的感覺，除了歲月的沉積之外，更重要的是它們有過一段台灣本島未曾經歷過的戰場歲月。

烈嶼，金門縣境內最大的一個離島；羅厝，烈嶼島的一個濱海聚落，可以說是這個前線中的前線島嶼門戶。當那些漫天如雨而下的砲彈從同文同種的海洋對岸撲天捲地而來時，這樣的一個聚落當然也不能置身事外，土地上留下了無法抹滅的痕跡。

走在聚落裡，灰泥牆上逐漸退去浴室、雜貨店、冰果室、撞球間等字樣，註記著砲戰過後一群草綠服青年在此揮灑青春的時光。只是當這條草綠人流與炮戰一樣成為過往之後，屬於戰後時期的建築一棟一棟建起，歷史的遺留逐漸淡去，過往記憶一如空蕩的巷弄，寬大的可以讓北風與太陽同時在此相會，連想要找到一個較量彼此實力的旅人都無法如願。

聚落高處的一棟紅磚洋房，洋灰與磚紅的對比色調，宛如冰與火的鑲嵌，卻像是歷史的巨大載體，無語地將所經歷過的一切留在肌膚，提醒人們這裡曾有的烽火歲月。

一樓入口大門上方的「福建金記」的門額，點明了這棟五開間五腳基紅磚洋樓的身分。以「記」為名，自然代表這裡曾是一間商號。

烈嶼鄉目前(2008年)由金門縣政府登錄的歷史建築總共有七處，西方聚落就佔了其中之三。這三處歷史建築都是民居，恰巧代表了金門傳統建築的三個類別，「林氏六路大厝」代表的是明末清初的閩南傳統建築，「方宅」代表了傳統到現代的過渡時期建築，而「林天來洋樓」代表的則是西風東漸下受到外來建築語彙影響的中西合璧式建築。

「林天來洋樓」約創建於1921 年，為林天來至汶萊經商致富僑匯返鄉興建，由大陸匠師設計施工，建築平面格局為五腳基洋樓加二櫸頭。建築本體牆身腰堵以下為平砌花崗岩石條(磉梓石)，上緣紅磚斗仔砌，外緣抹灰。五腳基洋樓屋頂為二導水，採硬山擱檁，二櫸頭屋頂為磚坪抹灰。入口正面山牆飾有勳章飾紋，天井櫸頭外牆砌磚拼花精美。

林天來洋樓在主屋（五腳基洋樓）部分採用大量的紅磚，一二樓的外柱皆為磚柱，圓拱亦使用顏只磚，紅磚的溫潤色調讓整個建築顯得沉穩內斂，沒有過度繁複的裝飾花樣，卻讓人見了有一種親和，一種樸實無華的印象。

林天來洋樓起建者林天來的父親林甫臣是當地彩繪匠師，曾當選烈嶼區區長，目前的屋主則是林天助。林天助先生也是位傳統彩繪師，當地人尊稱為「天助師」。「天助師」22歲時曾任烈嶼地區首任保長，光復後亦曾任烈嶼鄉民代表及區長（相當鄉長職），後又轉業從商，在1951 年左右經營文具店，販賣文具百貨，主要銷售對象是駐軍，1982年因長女出閣而歇業。此後，寺廟繪畫成為他的主業，金門、烈嶼許多廟宇都有他的繪畫作品。除了繪畫之外，「天助師」也擅長雕塑，現在烈嶼西方通往后宅路邊的「北方王」，高達九尺，即是「天助師」重塑，此尊鎮風的黑面將軍手持九節神鞭，凶惡魁梧，是現在金門用來辟邪的將軍塑像中最高大的。

林天來洋樓的內部一樓是屋主的起居空間，祭祀空間則是在二樓大廳。再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前也有兩個美麗的紅磚圓拱，左邊的門楣上寫著「前程大」，右邊則是寫著「後步寬」。二樓的地板上有一塊鏤空的地坪，這在金門許多洋樓中都可以見到，鏤空地坪可以看見一樓大門，讓屋主可以在不下樓的情況下看見一樓大門出入的人員。

金門傳統民宅的基本原型是三合院，也就是所謂的「一落二櫸頭」，「櫸頭」就是兩側的廂房，閩南話中把廂房稱為「護厝」或「護龍」。

一般說來，當現有的屋舍不敷使用時，漢民族大多採用左右向外水平延展的方式來擴展使用空間，常見的方式除了「突歸」之外，就是再加蓋護龍。但是如果空間還是不夠，除了繼續向外蓋護龍之外，在土地有限的狀況下才會在垂直面增建，建構所謂的「疊樓」或「塔樓」。這些「疊樓」或「塔樓」很少出現在主要建築，大多會出現在護龍或突歸。這些加蓋的「疊樓」或「塔樓」雖然營造了較多的空間，但與洋樓相比所需的資金及土地都比較節省，對於在外發展的金門鄉親而言可以用比較少的花費達到光宗耀祖、衣錦還鄉的心願。

金門烈嶼西方聚落中的「方宅」，就是這一類「疊樓」的例子。

「方宅」建於1900年代，是方家人到新加坡發展後僑匯回金門所興建。建築平面格局為一落二櫸頭加右突歸，突歸後方為疊樓，疊樓是後來加建。從房屋正面的主屋與疊樓紅磚用料顏色的不同就可以看出興建於不同時期。

建築工法方面，建築本體腰堵以上是用紅磚作「斗仔砌」，一落二櫸頭正面右方採用各種不同材質的石頭作「石塊亂石砌」，左邊及疊樓則採用「花崗岩板平砌」(磉仔石平砌)，一般來說居家(陽宅)會用奇數，方宅是三列，上緣抹灰，頗富地方特色。。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蔭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東晉穆帝永和九年(西元353年)三月三日，王羲之和當時名士孫綽、謝安和釋支遁等四十一人，為禊事活動，在蘭亭宴集。當時與會的人都有詩作，後來這些詩被彙編成《蘭亭集》，王羲之為這個詩集寫了一篇序，這就是影響中國文人千百年來生活態度的《蘭亭集序》。「蘭亭」也因此成為一種象徵，代表中國文人生活態度中的一種浪漫情懷。

中國自古以來都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觀念，雖然說「行行出狀元」，但是無論社會上的哪個階層都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夠晉升為「士大夫」的階層，或是讓自己成為一個「讀書人」，就算自己辦不到，也會將希望寄託在下一代。於是功成名就之後，無不致力於「興教化」「設私塾」「聘老師」等教育工作。也因此，在傳統建築中也常可以看見對於文人生活的嚮往，除了請名家為家中楹柱題寫聯句之外，也常引用典故為家中的建築命名。

「蘭亭」既然代表了文人的浪漫情懷，以「蘭亭」及相關文字為名的建築自然不在少數，但在金門地區以「蘭亭」為名者僅見於烈嶼青岐聚落裡的「蘭亭別墅」。

青岐的「蘭亭別墅」是旅居新加坡的洪博德先生在1933左右回烈嶼建造的的一落四櫸頭加左護龍洋樓的建築。但是建造完成之後，洪博德似乎沒有住太久，1937年農曆9月25日軍登陸烈嶼，日本兵到了青岐之後巡視聚落，發現沒有軍人也沒有槍枝，只有普通百姓，部隊就進駐「蘭亭别墅」。因此，屋主應該沒有太多的時間住在這裡，可能在時局亂時又遠走他鄉，將房子託給「李貍」代管。李貍過世後，房子由其子「李歪」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