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戰地史蹟」,給觀光客的印象大多是充滿肅殺氣息的軍事據點或是戰場遺蹟。以金門來說,這一類的景點很多。然而,阿兵哥不是只會拿槍打戰的,套句部隊裡常聽到的話:「軍人除了生孩子之外,什麼都會。」不過在已有女性同胞入伍當兵的當下,生孩子對軍人來說也不是不可能的任務了。什麼都會的軍人在資源缺乏,幾乎什麼建設都沒有的金門,自然留下不少與民生相關的建設,這些建設中有許多至今仍餘蔭在地居民,但也有不少在時空變遷下只留給後人無限的感懷。
如果現在問曾經在夏天去過金門旅遊的人對金門最深的印象是什麼?不少人大概就是一個字:「熱!」然後開始抱怨金門樹太少。事實上,金門的確是有段樹很少的歲月。造成金門大樹少的原因比較普遍的說法是鄭成功當年砍樹造舟或是前人伐樹煮鹽。但是在軍隊進駐金門以後,曾經在島上大規模的造林。只可惜現在人不愛惜這些當年得來不易的森林,造成金門現在不少地方又回復以前的情況。
在環島東路經過陽翟聚落的路旁,也就是過去部隊阿兵哥熙來攘往的「陽宅街」入口處,有一個綠頂紅柱的涼亭,平直方正的線條與造形呈現出典型臺灣軍隊建築形象。
不知有多少人知道,這個亭子從矗立此地到現在,已經有一甲子的時間了。一甲子的時間可以讓練武的人功力大增,一甲子的時間對於這個亭子來說呢?或許只是雁渡寒潭,逝去無聲。
這個亭子叫做「海天林園亭」。
「海天林園」,聽起來就像這裡有個世外桃源。若以此想要在附近找到山水林園可能就要失望了,因為這個亭子是一個紀念亭,並不是一般風景點中常常可以見到的風景點綴。
「海天林園亭」上,最特殊的就是鑲嵌在建築體上的幾塊石碑,這幾塊石碑的署名者都是當時軍界要人,碑文內容則駐記著金門重要的一段過往。
「海天林園亭」的亭名匾上刻著:
中華民國四十一年金門陸軍九宮部隊
海天林園亭
薛仲述
金門從民國三十九年到四十三年夏天,防衛軍有第五軍與第十九軍兩軍,其中的第五軍在建設金門方面多有貢獻。這個部隊初到金門時軍長是李運成,然後是高吉人,最後是薛仲述。第五軍後來到臺灣改編為裝甲第一師。
署名者薛仲述(1908-1996),廣東樂昌人,别號覺非,别字力生,黄埔軍校第五期步科畢業,為抗日名將薛岳的堂弟。
與亭名匾同樣在亭子正面的柱子上則有副軍長劉鼎漢將軍題的對聯:
致此磨刀揮劍日
毋忘牧馬放牛時
時間為民國四十一年臘月,署名為劉鼎漢撰並書。
劉鼎漢,湖南人,字若我,筆名金軍,曾在金東擔任第十一師師長。
從這個對聯的字體來看,與亭名匾「海天林園亭」極為相似,流暢的行書字體流露出與一般軍事建築不同的風雅,很可能兩者都是出於有將軍詩人之稱的劉將軍之手。
「海天林園亭」中,最重要的就是位於亭簷內面那塊花崗岩的石碑了,清楚的交代「海天林園亭」的由來及「海天林園」四個字的意義,署名者為九宮部隊部隊長華心權。
「九宮部隊」為第五軍下屬的陸軍步兵第二百師,這個師曾經在民國三十八年九月第十一月及四十二年一月到四十三年二月守備金門。
署名人華心權,號家駿,原籍陝西,曾參加剿匪、抗戰、戡亂,並曾任陸軍特種作戰司令與馬祖防衛司令部司令官。
這塊 石碑文字為直式書寫,第一行為《海天林園序》,碑文全文如下:
海天林園序
金門地瘠山童氣
候變幻莫測時風沙
作孽每旱魃為灾農
村彫敝滿目荒涼揆
諸原委以無森林調
節耳我 司令官胡
公伯玉駐節本島總
綰軍政為完成反共
復國使命生聚教訓
踔厲飛揚而對於民
間疾苦關懷尤切是
以造次號召造林以
期綠化金門而裕民
克難精神踴躍响應
闢荒播種灌溉施肥
不旋踵即遍地蔥籠
蔚為大觀堪稱綠化
金門之嚆矢綜竅勞
績以劉海清朱再天
兩戰士為最爰命名
海天林園且建斯亭
以留紀念是為序
九宮部隊長華心權
中華民國四十一年十一月一日 立
亭頂的紅色葫蘆仰望著過往白雲,時光荏苒,歲月悠悠,當年在金門種樹造林的,豈止劉海清與朱再天兩人,但能因種樹而被建亭刻碑紀念的,大概沒有其他人了。但這樣的功業卻在造林的重要在金門漸被淡忘之際,也被人逐漸忘卻。
响午時分,空氣瀰漫著燙人的驕陽高溫,不知何處傳來的蟬鳴迴盪在這個閴無人聲的亭間。
幾張隨意散置的各式座椅,或許各有各的主人,但在炎熱的夏日午後,卻也只能與新放置的花崗岩石桌相對無語。
亭名海天林園,在這個曾經風沙滾滾的前線島嶼上,是否曾經有人造就出一個屬於人間的海天林園?
夏日的午後,幾條黃牛棲身在高不及五尺的小樹下,盡力收縮著身體以求能全身躲進狹小的樹蔭中,此情此景,海天林園不知是個曾有的勝景?還是人門腦海深處的一個美好想像?
無人的陽宅街,軍管時期金門小西門町的風華如今遠走,榕樹綠蔭下的「海天林園亭」雖仍保有鮮豔的外表,昔日亭下休憩的草綠青年卻已消失無蹤。不知道這些八方而去的青年心中,是否會偶而想起海峽對岸的那個海天林園,想起那段全島人地皆綠的軍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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