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南飛－金門

「黃金海岸」是我私自取的名字，指的是金門本島從烏沙角到水頭這一線的海岸。

這一段在金門的西岸，前方的海域就是金烈水道，望眼過去，不是烈嶼就是對岸的廈門。在這樣國境之西的所在，就算是追日的夸父也只能遠望著太陽逐漸在海的對岸消逝。

凡夫俗子的我們，沒有夸父「渴欲得飲，飲于河、渭。 河、渭不足」的肚量，無法飲盡這一灣海峽，所能做的，就是每天到了特定的時間時，站在島嶼的最西側，看著太陽以如陳年佳釀般的光線，將這一條海岸染成金黃後，逐漸在眼際消失。

如果說這一抹最後的燦爛，是一把離別的鈎，不僅鈎斷了日與夜的纏綿，也勾斷人們的想念，我想是不會有人會有太多異見的，這或許也是人們為何在黃昏時面對夕陽總是特別沉默無語的原因吧！ 

在我的觀念裡，看夕陽是一件很個人的事，所以雖然新金門十景之一的「慈堤夕照」也在這條海岸線上，但慈堤總是不為我所喜，過多的人潮打擾了那種屬於黃昏的靜謐，所以我喜歡隨性所至地，隨遇而安地，不期然的在這到黃金海岸的某處停留，或許隨手拍張照片，或許什麼也不作，只是靜默地看著太陽消逝。

《小王子》說：「當一個人悲傷時，總是喜歡看夕陽。」歌手唱道：「黃昏的地平線，劃出一道離別。」雖然我無法苟同，但要我連續看四十三次夕陽我也辦不到。

因為，那樣的悲傷太過沉重。

你也許會這麼想，我也不知道這個答案對不對。

我的黃金海岸，起點在烏沙角，一個沒有很多人知道的地方，知道的人也不喜歡張揚。挺立於灘地上的石條是海岸第一道守護，也提供石蚵固著的所在，如果要看壯麗的石蚵架景觀，這裡是個不錯的點。     

跳過了慈堤，湖下海堤是我個人最喜歡的幾個送日點之一，理由很簡單，這裡不是景點，所以不會有太多的路人甲乙丙，也不會有礙眼的閃光，不需要帶著可魯就可以在這裡靜靜地承受海風吹拂。

浯江溪口也是我常停留的點，停留在這裡是最隨興的，因為只要把車往路邊一停，就可以與天地共享這一片絢麗的良辰美景。一般人車行至此也多是匆匆而過，不太有人有閒情逸致下車停留。

只是，看著對岸廈門的高樓林立，很容易讓人有身處邊陲的感覺，彷彿自己是在荒島上回首塵世繁華。 

建功嶼沿岸是我最喜歡看夕陽的地方，或許你曾經在夏天協奏曲那部電影裡曾出現的那塊巨石上看過我，如果你看到一個年屆不惑的中年男人坐在巨石上望著遠方，那很可能是我。請不要跟我打招呼，我應該沒有太多時間理你，因為我的眼裡，我的心裡，我的腦海裡，都已經被一天之中最後的幾道光填滿，無暇再顧其他。如果有自比小白者前來騷擾，最好不要挑漲潮時來煩我，不然我一定一腳把你踢下海裡去餵魚。

終於又到了這一天，今年的最後一個夏夜。

過了今晚，節氣就走入秋天了。

總覺得，金門的秋天與臺灣一樣，總是讓人沒有感覺的，空氣中有的只是比夏天更多的黏膩，還有，一樣躁動不安的心。

不同的是，金門的夜，有著臺灣所沒有的深邃美麗，當陽光隱沒在國境之西以後，明暗交接之際的夜空，深藍的讓人屏息，彷彿白天的暑氣皆已消散，讓人期待著即將到來的夏夜晚風。

這種時候，最適合信步走進金城後浦市街中心的總兵署，與幾個朋友在大榕樹下享受穿過氣根而來清風，或者只是沒有目的地在古老的市街中翩逐晚風。

這樣的閒適，沒有體驗過的人無法理解，有過經驗的卻會上癮般念念不忘。

去年的今天，我在金門，在一天繁重的課程之後，沿著後浦海邊回到水頭。

那一天，天際有著島嶼少見的火焰雲，幾天過後，臺灣遭遇到幾十年來最大的風災。

今年，最後一個夏天的夜裡，一切靜謐地讓人忘記這塊土地一年前曾有的災禍。

如果以後的每一個夏夜，都能像今晚一樣安詳寧靜那該多好。

今夜的主題曲是Richard Marx的Endless Summer Nigh：

Summer came and left without a warning
All at once I looked and you were gone
And now you're looking back at me
Searching for a way that we can be like we were before

Now I'm back to what I knew before you
Somehow the city doesn't look the same
I'd give my life for one more night
Of having you here to hold me tight; oh, please
Take me there again
Oh, oh

And I remember how you loved me
Time was all we had until the day we said goodbye
And I remember every moment of those endless summer nights

I still recall the walks along the beaches
And the way your hair would glisten in the sun
Rising in the afternoon
Making love to you under the moon, oh

Do you remember all the nights we spent in silence
Every single breath you took was mine
We can have it all again
Say that you'll be with me when the sun brings your heart to mine
Oh, oh

And I remember how you loved me
Time was all we had until the day we said goodbye
And I remember every moment of those endless summer nights

There's only so much I can say
So please don't run away from what we have together
It's only you and me tonight
So let's stay lost in flight
Oh, won't you please surrender

And I remember how you loved me
Time was all we had until the day we said goodbye
And I remember every moment of those endless summer nights.....

今年的夏天，我一個人過著每一個夜晚，最後的夏夜過去，或許我依舊是一個人，對於一個年過不惑的單身男子來說，有個曾經美麗的夏夜在記憶裡浮沉，或許這樣，是最好的生活。

不指望能回到相遇以前，只冀求自己能夠淡然地看待已經逝去過往年華。

明天，立秋，秋天之始。

總是要等到離開，才會發現自己對土地的眷戀。

而且，是一種義無反顧的戀。

返鄉後的第一個夜，滿載旅程的記憶卡裡有些什麼，自己是很清楚的。從鑼鼓喧闐的古地城隍遶境、南山頭的波濤迴瀾，到刻意尋訪的風獅爺、偶然相遇的碑記，這一趟，除了金門友人們的滿溢人情之外，還有不少影像留駐於腦海之中。

最難忘的，是在建功嶼岸際看到的最後一道光。

相遇，不是刻意，也不是不刻意，就是遇到了。

一個人的岸，潮水退到望眼到家的距離，空氣中有一種簡單的寂寞。

長日將盡，未必會有璀璨的光華，沉鬱的青，原本就是種無法避免的宿命。

生命終會找到出路，不過註定早夭的生命，所能找到的，或許是一份不得不的坦然。

今天的太陽，落下後明天還會升起，只是今天消失的光，不會是明天出現的那一道光。

雁陣又從一字變，重新為人之後，所有舊的記憶其實會灰飛煙滅，一切的愛戀也都會歸零。

今夜，屋外月明如鏡，正適合吟誦李白的《把酒問月》，只是詩人筆下「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或許其實是詩人自以為是的浪漫，不然就是不願面對月光永遠只有一瞬，過去了永遠不會回頭的事實。

我已不能飲，自是不能「舉杯邀明月」，只能遙望被月光照亮的碧空，期望它能將那日岸際的靜謐，穿越距離，跨過時空，送到另一個島上，給那個只能懷想的人。

千里翩翩度碧虛

月明送影意如何

也知ㄧ向郎邊過

自是多情少寄書

                            明 楊宛 《聞雁》

車子在島嶼東邊的道路上前進。

公務忙完又是黃昏了。

城市裡的黃昏，除了略暗的光線之外，就是急著趕回家的車陣了，車輛吐出的二氧化碳，硬是讓城市籠罩在一片化不去的燥熱之中。

我總是習慣在這時候站在辦公室的長廊上，眼睛不聚焦地望著落地窗外的一片碧綠，有時或許跟出來放封的鸚鵡兒子玩著，但更多的時候就是這樣發呆。

從金門回來後，我開始習慣在這個時候想著一個人。

這次的再次相遇，就是在某個不預期的黃昏。

黃昏，是一天之中最具魔力的時刻，在這個明暗交接轉換的時候，所有想像之外的事都可能發生，所以美國人用「Twilight Zone」來形容這個時空交錯，任何事都可能發生的時刻。

那個黃昏，除了明暗交替之外，還有長風與遠雲。

我想起了詩人的一段話：

長風對遠雲說，這裡，就是天之涯，海之角。

從來沒有想到，原本一個人的天涯海角，原本一個人的長風遠雲，原本一個人的長堤，原本一個人的沙灘，原本一個人的落日，會多了一個你。

於是，我更相信黃昏，更相信「Twilight Zone」的傳說。

那個太陽之西，那個在明與暗交接之際，任何事都會發生的傳說。

或許，這是一種感謝，是太陽到西方的時候，試著將僅存的能量送給贈與目送它最後一程的人的一種方式。

今天，我想起那道可以目睹浯州八景之ㄧ「珠江夜月」的長堤。想到的，卻不是皓月當空，滿潮月光如白練灑遍江面，風吹水波粼粼，浪花閃閃生輝的美景。而是大潮過後，海水退到極遠，落日餘暉在沙汕阻隔下，形成陸、海、空三個太陽成一線的奇景。

耳邊傳來李恕權那首《每次都想呼喊你的名字》：　　　

微風吹動你的髮稍 就像風的線條　

總是在我的眼裡顫動 微笑掛在你的嘴角

盪漾我的情懷 總是叫我無法言語

每次都想呼喊你的名字 告訴你心中的話

面對面看著你的眼睛 不再追尋你的背影

每次都想呼喊你的名字 告訴你心中的話

面對面看著你的眼睛 不再追尋風的線條......　

不知道，不知道城市裡的長風與遠雲，能不能將我的想念送過海峽，給在國境之西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