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南飛－金門

我常常想起那些個在沙美的午後。

尤其當我心緒紛亂的時候。

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想回金門，回去沙美。

然後一個人靜靜地走在凝滯的時空之中。

這個時節，在破屋中恣意生長的烏臼應該已經染上了火焰般的豔紅，在凜列的冷風中為老聚落帶上一抹繽紛色彩。

一直覺得，烏臼的紅葉與老宅的磚紅是最搭的色彩，都是在即將結束前的絢麗告別演出。華麗的演出是為了即將到來的分離，就像沙羅雙樹之花，盛開的同時就已顯現了盛極必衰之相。

我喜歡站在這樣的場景下，想著平家物語開卷的俳句：

祇園精舍之鐘，有諸行無常之響。
沙羅雙樹之花，有盛極必衰之相。

最繁華的時候其實最悽涼，因為快樂已經過了巔峰，再來就要下坡了。

時間是公平的，對任何事物都一視同仁，不管王侯將相，還是布衣卿相，甚至是市井小民，每個人擁有的都是一天廿四個小時，一年365天，不會多也不會少。不會因為你覺得無聊就收回一點，也不會你還沒講完遺言就多送你一點，時間的流就是這樣義無反顧的前進。

美麗的洋樓，在時間之流流過之後一樣將屋宇帶往破敗，不管屋主有過怎樣的豐功偉業。

曾經學子朗朗吟讀的老私塾，不知栽培出多少的達官貴人，不管學子有多富貴，時間之流的蝕刻是公平的，該留下的痕跡一個都不會少。

「沙美」通常指的是沙美聚落中由三民路、成功路、忠孝街、仁愛街、信義街、和平街等組成之古市街，其中包括了接近200間的店面，但廣義的「沙美」包括了東甲、老沙美、小浦頭、後浦頭、後水頭、東蕭、英坑、東西山前等幾個相連的老聚落，光用「沙美老街」一詞其實不足以形容這個由數百棟閩南古厝建築群、數十棟洋樓、宗祠、廟宇、教堂、槍樓、風獅爺等古蹟組成的區域，用「沙美歷史街區」來稱呼這個已經存在了八百年的也許比較能符合現狀。

不管如何，走在這個歷史街區裡，時空的凝滯也凍結住行旅其間的遊子心，走在老聚落，內心自然而然就有一種無語的寧靜。

歷史街區的每個聚落裡幾乎都可以看到標語的痕跡，這些深入民居的標語記述了民國38年以後軍民一家，共同生活的過往。

只是，曾經在古寧頭戰役中立下戰功的319師虎軍部隊如今也走出了歷史街區的舞台，成為這裡歷史記憶的一部份。

華麗的洋樓，如今一樣走向荒廢，華麗的鑄鐵門楣，如今是蔓草雜生。曾經的美好其實都只是暫時的，宇宙萬事萬物永遠走不出一個輪迴：

成　住　壞　空

空真的能空嗎？還是說它只是另一個輪迴的預備，準備繼續下一個成住壞空的循環。

巷弄裡的石獅子笑了。

太多的想法在心中盤旋，歷史街區裡其實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廟宇裡的諸天神佛，教會裡的天父聖靈，都將人心帶往安定，或許對曾經待過這裡的異鄉遊子而言，廟宇與教會曾是他們心靈的避風港，也寄托了他們對於家人的思念。

總有一天，歷史街區的一切都會走入歷史，成為時空之流的過往，消逝在無盡的宇宙生命之中。對於曾經在這裡生活的人，或是生命中曾在這裡過渡的人而言，對於歷史街區的思念或許會被時間磨蝕，但思念這種東西是說不準的，隨著時間的流逝，有時反而歷久彌新。像我這樣的凡夫俗子，只是偶而經過這裡，在這裡留下了足跡，也留下了化不去的思念。

只是，這一季，我的思念開始漂泊。變與不變，我都無法承受，別離之後，我沒有勇氣再回到舊地。我的思念，與日俱增，卻害怕再次登臨時發現景物已非，徒留人面桃花之嘆，所以，我只能將思念送入風中，讓它永無止盡的漂泊。

或許，牆頭的烘爐不會改變；或許，門楣上「福星高拱」的牌匾不會改變；或許，我對你的思念不會改變；也或許，你對我也依舊有同樣的思念，但其實你我彼此的心中都知道：

今日的你我，已經不再是昨日的你我。

改變已經發生，思念開始漂泊。

延伸閱讀

挽救金門縣捌佰年古鎮http://www.kmdn.gov.tw/show_pub.asp?pub_id=2006-2-28-19-58-37

沙美老街部落格http://blog.roodo.com/kinsa

搶救保存沙美百年老街行動http://blog.yam.com/tomasli/article/6239530